Seth Godin 談沉沒成本:你嘴上那句「這是沒辦法的事」,才是真正卡住你的
那些聽起來像產業現實的話,多半是一句沒說完的話。Seth Godin 談糾結、沉沒成本與戰略性放棄,翻成台灣電商的決策場景。
「我們一定要上蝦皮,不然哪來的流量。」
「這檔不做免運,根本不會有人買。」
「我們是做代工的,做不了品牌啦。」
這三句話,你在會議室裡聽過幾次?
注意一下大家講這幾句的語氣。那不是抱怨,也不是猶豫,是一種「這還用說嗎」的平靜。就像在講「台北夏天很熱」。
Seth Godin 最近在 Codie Sanchez 的 podcast《BigDeal》上講了一句話,我聽到直接倒回去重播三次:
「最黏的那些糾結,不會讓你覺得是陷阱,會讓你覺得是事實。」
(原文:The stickiest entanglements don't feel like traps, they feel like facts.)
如果你問我,這集訪談最值錢的就是這句,其他都是延伸。
這篇要回答的就是這件事:那些聽起來像產業現實的話,怎麼分辨它是真的處境還是你的糾結;沉沒成本該怎麼處理;以及一條產品線、一個平台,何時該前進、何時該放棄。
先講這場訪談的來歷
Seth Godin 是《Purple Cow》(紫牛)、《The Dip》的作者,從 2002 年寫部落格寫到現在,二十幾年沒斷過。他自己在訪談裡說「我寫了一萬篇部落格文章」。
這集是 BigDeal by Codie Sanchez 在 2026 年 8 月 12 日發布的,標題叫〈How to Solve Problems Better Than 99% of People〉。
有件事要先說清楚,它會影響你怎麼讀這篇:這是一場新書宣傳訪談。他的新書《The Knot》要 2026 年 9 月才上市,Mel Robbins 寫序。整場對話的骨架,就是那本書的骨架。
書的官方頁面上有一句話,比書名精準:
Most of us are working very hard on things that can't be fixed.
(我們大多數人,都在非常努力地處理一些根本修不好的東西。)
那我們就從「修不好的東西」開始拆。
糾結長什麼樣子:一個牙醫的故事
Seth 對「entanglement(糾結)」的定義滿詩意的,他說那是「隔空作用的無形力量」,是那些不在房間裡、但確實在房間裡的東西。
他舉的例子很刺:
你花了三十萬美金念牙醫學院,家人一路支持,你撐過來了。然後十五年後,你發現你討厭當牙醫。於是你打算接下來五十年繼續幫小孩鑽牙,因為你跟十五年前的一個決定糾纏在一起。
他說:「我們可以說,那件事確實發生過,然後我原諒我自己。因為這些不是事實,這些只是我們選擇去聚焦的東西。」
看到這裡,把牙醫換成你的生意。
換成那條你三年前開的產品線,養了三個人,一直不賺錢,但你砍不下去。換成那個佔營收四成、毛利被抽到見骨的通路。換成那個「我們公司就是這樣」的內部流程。
這就像你家客廳中間卡了一台壞掉的鋼琴。第一年你想著要修,第三年你已經學會繞過去走,第五年你會跟客人說「我們家格局就是這樣」。
格局不是這樣。是鋼琴還在那裡。
你為什麼分不出來?因為計分板是別人給的
主持人問他,怎麼用回饋迴圈讓自己變好。Seth 沒有直接回答,他先反問:
你現在用的這個回饋迴圈,是誰給你的?誰從中受益?
他自己舉例:祖克柏希望你的回饋迴圈是按讚數跟留言,因為只要你上鉤,你就會免費幫他工作,他的廣告主就有東西可以買。YouTube 希望你盯著觀看數,因為要衝觀看數,最快的方法就是做點糟糕的東西吸引人潮。
他還講了一段更狠的。有作者朋友說想上《紐約時報》暢銷榜,他的回應是:「我可以告訴你怎麼做,六萬五千美金。上面有一半的書是花錢買上去的。你到底想要什麼?」(這是 Seth 的說法,我沒辦法幫他查證這個數字。)
現在把這套邏輯搬到台灣電商。
你每天早上打開電腦,第一件事大概是開三個後台:平台賣家中心、廣告後台、GA(Google Analytics)。你看到的每一個數字,都是別人設計給你看的。平台給你看商店評分、出貨速度、活動報名狀態,這些指標優化到極致,平台的 GMV 會漲,你的淨利會不會漲是另一個問題。廣告後台給你看 ROAS,你會為了讓那個數字好看,把預算往最容易歸因的地方倒,廣告平台的收入會漲,你的新客會不會漲也是另一個問題。
你不是在看你的生意,你是在看別人的計分板。

平台給你的計分板已經幫你填好了,你自己的那張還是空的
這件事我在寫 MMM 選型的時候就講過一次:別讓平台幫你打自己的成績單。當時談的是測量工具,現在 Seth 把它推到更前面一層,連你「想變強」這個念頭本身,都可能是別人設計的。
所以一家公司真正該吵的架,不是「這個月 ROAS 多少」,是「我們到底該看哪個數字」。怎麼挑出屬於自己的核心指標,我在北極星指標那篇寫得比較完整。這篇要問的是更前面一步的問題:
你現在盯的那個數字,一開始是誰塞給你的?
解法一:把那句話說完
Seth 說,處理糾結的方法只有三個字:說實話。
他的例子超級日常,我看到笑出來:
為什麼我們每個星期四都要開這個會?
「呃,我們需要開會啊。」
不,我們可以發一份備忘錄就好。那為什麼每個星期四都要開這個會?
「喔……因為老闆喜歡看大家圍成一圈點頭同意她。」
好,現在我們清楚為什麼要開這個會了。我們可以根據這個真話,做一個新的決定。
重點在最後那句。說實話的目的不是為了爽,是為了讓你重新取得決策權。
他說得很傳神:糾結一旦被說出口,就會在陽光下枯萎,因為講出來的時候你會發現它有多荒謬。
所以回到開頭那三句,你要做的是把它們說完:
「我們一定要上蝦皮」→ 因為我們沒有自己的名單,而且過去三年沒有認真經營過自有流量。
「這檔不做免運就沒人買」→ 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在免運之外,給過客人第二個買的理由。
「我們是做代工的,做不了品牌」→ 因為做品牌前三年會很難看,而我不想在那三年裡被同業笑。
有沒有發現,說完之後句子的性質變了?
前半句聽起來像產業現實,後半句聽起來像一個可以處理的問題。
解法二:沉沒成本不參與決策,但也別在低谷放棄
這是 Seth 的老題目,《The Dip》寫過。他這次的判斷法很乾淨:
忽略沉沒成本,忽略我花了多少代價走到這裡。如果我今天要重新做一次決定,基於我現在是誰、我在哪裡、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,什麼才是合理的?
然後他拿自己開刀:
我可以隨時放棄我的部落格。我寫了一萬篇這件事,是「過去的我」送給「現在的我」的一份禮物。我不一定要收下這份禮物。我可以說:不用了,謝謝,這個東西已經不再對我有用。
放棄不是失敗。繼續守著一個沒有用、也沒有讓你快樂的東西,那才是失敗。
但這裡有個關鍵限制,很多人引用 Seth 的時候會漏掉:
開始一個專案之前,要先知道會有一段很難的部分,那正是它值得做的原因。永遠不要在最難的那一段放棄。要嘛在開始前就放棄,要嘛熬過那段之後再放棄,但你要看得出來那一段正在來。

可以放棄的是兩端,不是中間那個低谷
這兩句一起看才完整。一句是「別因為投了三年就不敢走」,另一句是「別因為現在很痛就走」。
翻成電商的話:砍一條產品線,該問的不是「我們已經投了多少」,是「如果今天從零開始,我還會開這條線嗎?」但如果你是在改版後流量掉三成的那個月做這個決定,你就是在低谷裡放棄,那個決定很可能是錯的。
解法三:把「但是」換成「而且」
這招最好用,因為它是一個句型,你今天就能用。
Seth 說,人卡住的時候句子裡都會有一個「但是」:「我要去跑馬拉松,但是我不想覺得累。」
不對。應該是:「我要去跑馬拉松,而且我會覺得累。」
他補了一句很硬的話:如果你想要那個獎品,你就得付那個代價。當你開始覺得「我想完全照我的意思做,但是我要很多人喜歡」,你就是在加「但是」,而那個東西不存在。
台灣電商版本:
「我要做品牌,但是我不想掉短期 ROAS。」
「我要做自有通路,但是我不想放棄平台的流量。」
「我要漲價,但是我不想掉那批只買特價的客人。」
把三個「但是」全換成「而且」,再念一次。

「但是」讓句子斷在原地,「而且」讓它繼續往前
念完你會發現,有些你原本以為是「兩難」的東西,其實只是你還沒願意付錢。
但也別聽完就把公司收掉
我得把話講平衡,不然這篇會變成崇拜文。
Seth Godin 是最經典的倖存者偏誤樣本。他一年內收到 800 封退稿信,然後寫了二十幾本暢銷書。勸大家「該放棄就放棄」的,是那個當年沒有放棄的人。那 800 封信裡沒有出現的,是同期同樣被拒絕、然後真的放棄、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名字的那些人。
而且關於「堅持」,學術證據兩邊都站不穩。Angela Duckworth 的 grit(恆毅力)很紅,但一份彙整 88 篇研究的後設分析指出 grit 的效果「遠低於一般宣稱」;David Epstein 在《Range》裡也批評 grit 混淆了「持續」跟「承諾」。
換句話說:「堅持」跟「放棄」都不是答案,它們只是兩個選項。真正的工作是把選項看清楚。
還有,那 800 封信也不是「盧到有人說好」的故事,Seth 特別否認了這個讀法,他把那種心態叫「rejection Olympics(退稿奧運)」。他的重點是回饋在進化:「我的退稿信一直在變好。一開始那幾封就是『不』。六個月後變成『這次不適合我們,但你要不要考慮往這個方向試試看?』」差別在於對方感覺到他有在聽。用他的話說:你不是在請求施捨,你是在提供一個有價值的東西。
我自己的那個「事實」
講一段我自己的。
我在雨傘產業待了七年,做過工廠業務、百貨專櫃的櫃哥、產品開發、行銷企劃。傳統產業,代工基因。
那幾年我聽過最多次的一句話就是「我們是做代工的」。它從來不是用抱怨的語氣講的,是用「這是我們的體質」的語氣講的,就跟講一個人的血型一樣。
我沒有拿 Seth Godin 的框架去解那個結,那時候我根本沒看過《The Dip》。我做的事情比較笨,就是後來離開了。
但現在回頭看,那句話從來就不是事實。那是一句沒有說完的話。
說完應該是:「我們是做代工的,而且要改變這件事,會有一段時間我們兩邊都不像。」
那,現在該做什麼?
► 把口頭禪抓出來寫在白板上。 下次開會只要有人說「這是沒辦法的」「我們一直都是這樣」「業界都嘛這樣」,就記下來。一週大概能收到五到十句,這就是你公司的糾結清單。
► 每句都加一個「因為」,把它說完。 不用馬上解決,先說完。你會發現有一半的句子,說完之後就自己散掉了。
► 對你的主要指標問一次「這是誰給我的」。 打開你每天看的那三個數字,一個一個問:誰設計的?他優化這個數字誰會賺錢?如果答案是平台,那你至少要再補一個自己的數字。
► 做一件「失敗了只有三個人知道」的事。 Seth 給的建議很具體:不要辭職、不要抵押房子、不要押上全部積蓄。他說的是週末去車庫拍賣花十八美金買一批東西,看你能不能在 eBay 上賣掉。他的判準是:「你上一次做一件慷慨的、可能不會成功的、而且失敗了只有三個人會知道的事,是什麼時候?」
最後這條在講一件事:真的有風險,跟感覺有風險,是兩回事。他說公開演講不危險,只是感覺危險;在煤礦坑工作才叫危險。那些在產業裡一路往前的人,通常不是技術比你好,是他們比較清楚哪些是真風險。
最後:因為明天是星期四
主持人一開始問他,怎麼有辦法每天發文發二十幾年,說那是驚人的工作紀律(work ethic)。Seth 直接否認:
我不覺得那是 work ethic(工作紀律),我有的是 craft ethic(手藝紀律)。而且我只做過一次決定,之後就不用再做一次。所以明天會有一篇部落格文,不是因為那是我寫過最好的一篇,而是因為明天是星期四。
他接著說:「反覆重新審判每一個決定,會消耗我、削弱我。但如果我可以出現,然後說『這是我的手藝,這是我做的』,它就變成我想成為的那種人。」
以前我們談紀律,談的是「每天逼自己做」。現在這個版本談的是「決定一次,然後不要再重新開會了」。
這跟決策疲勞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。你每天很累,通常不是因為你想太多,是因為你把早就該定案的事,每天重新拿出來吵一次。雙向門跟單向門怎麼分,我在決策疲勞那篇講過。
所以整件事收斂起來就三步:
先把你以為的「事實」說完整。看清楚它是問題還是處境。然後決定一次就好。
至於那條你砍不下去的產品線,你心裡有答案。你只是還沒把那句話說完而已。
常見問題
沉沒成本到底該怎麼算?
不要算。沉沒成本是已經付出、無論你怎麼選都拿不回來的成本,所以它不該進入任何一個決策。Seth Godin 的判準只有一句:忽略你花了多少代價走到這裡,基於你現在是誰、在哪裡、世界現在的樣子,如果今天要重新做一次決定,這個決定合理嗎?合理就繼續,不合理就走。已經花掉的錢,不會因為你繼續花而變回來。
沉沒成本和機會成本差在哪?
沉沒成本看的是過去,機會成本看的是未來。沉沒成本是你已經投進去的三年跟三百萬,它是死的;機會成本是你把資源繼續押在這裡,因此沒去做的那件事,它是活的。決策時要完全忽略前者、認真計算後者。Seth 的說法是:放棄是一個機會,讓你把資源投到你接下來真正該做的事情上。
何時該前進,何時該放棄?
判斷點不是「痛不痛」,是「你在曲線的哪一段」。Seth 的限制條件很明確:永遠不要在最難的那一段放棄。要嘛在開始之前就決定不做,要嘛熬過那一段之後再決定。所以如果你正好是在平台改版、旺季結束、廣告成本剛暴衝的那個月做決定,先等一等。低谷裡做的放棄決定,通常是情緒不是策略。
怎麼判斷一個指標值不值得追?
問這個指標是誰設計給你看的。接著問第二個問題:他從你優化這個指標裡面得到什麼?如果答案是平台或廣告商,那個數字可以參考,但不能當你的北極星指標。你至少要有一個沒人幫你算的數字。
《The Knot》是什麼書?什麼時候出?
Seth Godin 的新書,2026 年 9 月上市,Mel Robbins 寫序。主軸是區分「可以解決的問題」和「只能接受的處境」。他在訪談裡說,過去他的書多半在講怎麼讓別人改變想法,這本講的是怎麼讓自己改變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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