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能寫文案了，台灣電商還要不要養 junior？UCSB 教授的答案是「別砍，還要倒過來教」

你是電商老闆。早上打開電腦，看著 AI 三十秒生出十封 EDM、五十則社群貼文、二十版商品文案，心裡冒出一個念頭：

「那個 junior 小編，我還需要嗎？」

先別急著點下刪除鍵。

如果你問我，這個決定，很可能是你三年後最後悔的一個。因為你以為在省成本，其實是在拔掉自己團隊三年後唯一的護城河。

這篇想跟你聊的，不是「AI 會不會取代人」這種老問題。而是一個更陰險、帳單幾年後才寄到的東西：AI 正在悄悄讓你、讓你的團隊、讓你下一代員工，一起變弱。

燒了一堆 token，你確定不是在原地繞圈？

先講一個很多老闆現在信奉的公式。

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最近有句話很紅：如果我付一個工程師 50 萬美金年薪，他一年沒燒掉至少 25 萬美金的 tokens（AI 運算量），我會非常警覺（來源：Tom's Hardware）。翻成電商老闆聽得懂的話：你請的人，就是要拚命用 AI 衝產出。

聽起來很合理對吧？但把「產出量」當成價值本身，這件事我之前在 王董週刊 #6：AI 要接手的不是你的工作，是「做事」這件事 就很有意見。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（UC Santa Barbara）的教授 Matt Beane，在 EO 的一段訪談裡反問了一句話，我覺得電商老闆都該貼在牆上：

燒很多 token，就跟你說「我今天燃燒了好多卡路里」一樣。聽起來很努力。但你只是在原地繞圈跑，還是真的跑到了什麼地方？（來源：Matt Beane on EO）

Beane 是《The Skill Code》（技能密碼）這本書的作者，專門研究「人在跟智慧機器一起工作時，技能是怎麼長出來、又是怎麼流失的」。他丟出一個很刺的判斷：

AI 大部分時候，只能幫你生出「B+ 的東西」。

不是爛，就是「堪用、及格、還可以」。問題是它免費、又快、又多。當 B+ 的內容像自來水一樣源源不絕，你會慢慢忘記 A+ 長什麼樣子。

B+ 陷阱：像天天吃到飽，久了忘記米其林的味道

這就像吃到飽自助餐。

份量爆多、選擇很多、吃得很飽，但你有沒有發現，吃久了，你會慢慢忘記一頓真正講究的料理是什麼味道？舌頭鈍掉了。

台灣電商團隊現在就在這個陷阱裡。以前一個資深小編寫一封 EDM，會為了一句 subject line（信件標題）反覆磨、反覆想這個品牌該用什麼口氣。現在呢？AI 一次吐十版，挑一版順眼的就發了。產出量翻十倍，品牌的聲音卻愈來愈「像，但不是」。

Beane 說，真正值錢的專業，不是「能生出很多東西」。

真正值錢的專業，是有本事說：「這個 B+ 的點子，我們不做。」

一個聰明的老闆，應該獎勵那些敢喊停 B+ 方案的人，給獎金、給升遷、給公開的肯定。因為在 AI 時代，「產出」變成免費的了，「判斷什麼不該出」才是稀缺的。

Beane 甚至把這件事叫做「兆元級的問題」。他的意思是：如果我們不刻意保護，整個社會會集體技能退化，這個帳單不會今年就來，但幾年後，會狠狠地砸在經濟上。

你砍的不是成本，是三年後的接班人

好，那回到最痛的那個決定：AI 能做了，junior 要不要砍？

先看數字。這波裁的，不是資深，是菜鳥。

根據世界經濟論壇（WEF）的觀察，導入生成式 AI 的公司，入門職缺明顯萎縮，資深職位卻幾乎沒動（來源：World Economic Forum）。菜鳥的那道門，正在一扇一扇關上。

更麻煩的是 PwC 觀察到的「seniorization（資深化）」現象：現在的初階職缺，有 7 倍的機率會要求過去屬於資深的技能，像策略判斷、跨部門溝通（來源：Fortune）。

翻成白話：入門的門，被架到菜鳥根本跨不進去的高度。

這就是 Beane 最擔心的事，正在真實發生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

因為每一個資深高手，都是從菜鳥熬上來的。而菜鳥的技能，八成不是上課學的，是「在現場、跟著高手做」磨出來的。

Beane 有個經典研究叫「影子學習（shadow learning）」。他花兩年多、上千小時蹲點機器人手術，發現：新科技進來後，主刀醫師能更獨立完成手術，留給實習醫師參與的空間就變少了。站在旁邊看一兩年，其實學不到多少。

只有極少數很拚的實習醫師，會用「破格」方式偷學。Beane 強調，這不是要你去模仿，而是一個診斷訊號：他們拚命保護的，正是技能養成真正需要、卻被新科技切斷的那些東西。

他把這些東西歸納成三個 C，叫「技能密碼」：

• 挑戰（Challenge）：你得待在能力的邊緣，做那種有點難、會失敗、需要專注到有點緊繃的任務。而且要有高手在旁邊，幫你消化「做不到」的挫折。
• 複雜度（Complexity）：不只練單點技能，而是理解整個系統怎麼運轉。他舉倉庫的例子：同樣薪水、同樣職稱，A 倉庫的人只站一個工位，B 倉庫的人每兩三天輪調一個環節。三個月後，B 的人適應力強得多。
• 連結（Connection）：人跟人之間信任跟尊重的紐帶。你回想自己學最多的時候，往往背後是「某一個人」，是他信任你、給你機會、給你誠實的回饋。

台灣中小電商更該緊張。我們的師徒制本來就薄，常常是一個資深帶全部，人力吃緊、大家自顧不暇。AI 進來之後，資深的人更傾向自己開 AI 快速做完，菜鳥更沒機會插手。

結果就是你我都見過的那個畫面：那個資深小編一離職，整個品牌的聲音，就斷層了。

那不是意外。那是養成管線斷掉的預演。

解法反直覺：把師徒制「倒過來」

砍 junior，就像為了省今年的水費，把果園裡的新苗全拔了，只留老樹。今年帳面很漂亮，三年後你會發現，沒有新樹能接班，連老樹都在慢慢老。

Beane 的解法，聽起來很違反直覺，但我越想越覺得對：別凍結菜鳥招聘，反而要更積極招那些「AI 原生」的年輕人，然後把師徒制倒過來。

他叫這個「倒置師徒制（inverted apprenticeship）」。

以前，是資深教菜鳥，單向往下。現在，要變成雙向：

年輕人（AI 原生世代）教你的主管跟資深同事，怎麼把 AI 工具用出新花樣、用出新視角；而資深同事回過頭教年輕人，什麼叫品牌判斷、什麼叫客戶手感、什麼叫「這封信雖然 AI 寫得很順，但它不是我們家的口氣」。

一來，你的資深快速補上 AI 技能；二來，你的菜鳥在真實專案裡，被高手校準什麼叫 A+。這條養成管線，就重新接起來了。

領導者還有一件事最關鍵：帶頭「公開地學（learn in public）」。

老闆自己下場用 AI，而且大方展示失敗。Beane 說，最有效的領導者會花時間親手玩最新的 AI，然後跟全公司報告：「我試了這個，結果爛透了，我決定不做。」這一手很重要，因為它告訴所有人：現在沒有人是專家，大家都在學，你放膽試沒關係。

這件事 Shopify 就是活教材，他們把大量 AI 對話直接搬到公開頻道，讓整個團隊看見彼此怎麼跟 AI 過招（可搭配看：Tobi Lütke 揭密 Shopify River：把 AI 對話搬到公開頻道）。想把資深的判斷變成可傳承的資產，也可以看：Agent Skills 是什麼？把團隊 SOP 變成 AI 技能包。

老實說，我自己也在練這件事

不是我說，這事我自己帶團隊、自己用 AI 寫文章時，天天在拉扯。

雨傘產業七年，我做過工廠業務、品牌、百貨專櫃櫃哥，靠的全是「在現場被電、被客訴、被退貨」磨出來的手感。現在用 AI 寫東西，說真的太爽了，一個下午的產出，抵過去一週。

但我強迫自己留兩件事。

第一件是「說不」。AI 給我一版順順的稿，我會逼自己問一句：這是 B+ 還是 A+？如果只是堪用，我寧可砍掉重寫。留著那個「還不夠好」的直覺，比多產十篇重要。

第二件是「陪跑」。團隊裡的年輕同事，我會刻意丟他一個「有點難、會失敗」的任務，然後不是幫他做完，而是陪他卡關、幫他把那個挫折翻譯成「你上週連試都不敢試，這週已經敢動手了」。這很花時間，短期一定拖慢產出。但這就是 Beane 講的：健康的組織，願意吃下短期生產力的虧，換長期的能力。

你現在可以做的三件事

切入重點，如果你手上有一支電商團隊，這週就能動的：

► 第一：設一條「A+ 底線」。 明訂哪類內容（主打檔期文案、品牌主視覺、關鍵 EDM）不准直接用 AI 初稿出街，一定要有人把它從 B+ 拉到 A+。並且公開獎勵那個敢喊「這版不行、重來」的人。

► 第二：別砍菜鳥，改設「倒置師徒」配對。 讓 AI 原生的年輕人固定教資深用工具，資深固定帶年輕人磨品牌判斷。每週留一個小時，雙向，寫進工作內容裡，不是有空才做。

► 第三：老闆自己下場、公開展示失敗。 每個月挑一件你用 AI 搞砸的事，在團隊會議上講出來。你越敢承認「我也不會」，你的人越敢試、越敢學。

最後一句

Beane 在訪談尾聲講了一句話，讓我沉默了一下。他說，未來 3 到 40 年，AI 有可能在「所有事情」上都超越人類，包含同理心、判斷力、創意。這不再是瘋狂的想法了。

如果連那天都可能來，那我們現在能做的，就不是比誰的 AI 產出多。

而是趁還來得及，刻意把「人怎麼變強」這件事保護好。你的護城河，從來不是你買了哪個 AI 工具。是你團隊裡那些，被好好養大的人。

常見問題 FAQ

Q1：什麼是「影子學習（shadow learning）」？

這是 Matt Beane 從機器人手術研究提出的概念。當新科技讓資深專家能更獨立地工作，留給新人「在現場跟著學」的空間就被切斷了。少數很拚的新人會用非正規、甚至破格的手段偷偷補課（例如私下操作、或比別人多看 100 倍的示範影片）。Beane 強調，這些行為不是要你模仿，而是一個診斷訊號：它們指出了技能養成真正需要、卻被科技切掉的東西。

Q2：技能密碼的「3C」是什麼？

挑戰（Challenge）、複雜度（Complexity）、連結（Connection）。挑戰是待在能力邊緣做會失敗的難任務，並有高手幫你消化挫折；複雜度是理解整個系統怎麼運作，不只練單點技能；連結是人與人之間信任與尊重的紐帶，這是驅動人願意變強的底層動機。三者缺一，技能就長不出來。

Q3：什麼是「倒置師徒制（inverted apprenticeship）」？

傳統師徒制是資深單向教菜鳥。倒置師徒制是雙向：AI 原生的年輕員工教資深怎麼用 AI 工具與新視角，資深回頭教年輕人品牌判斷、客戶手感與專業標準。在新科技劇烈變動時，這種雙向學習能讓組織兩端同時補課。

Q4：AI 時代，電商團隊到底還要不要養 junior？

要，而且要更積極。數據顯示企業正在凍結初階招聘、把入門門檻架高，但這會親手切斷三年後的接班管線。Beane 的建議是反過來：積極招 AI 原生的年輕人，用倒置師徒制把養成管線重新接起來。健康的組織願意吃短期生產力的虧，換長期的人才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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