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里斯汀生《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》:人生三問,和為什麼沒有人是某一天決定要失敗的

沒有人會在畢業那天計畫要離婚,也沒有公司開會決定要被淘汰。克里斯汀生說,讓成功企業垮掉的機制,跟讓人把人生過歪的是同一套:你會把時間投給回饋最快的地方。這篇整理他的核心論點與人生三問,也保留他以信仰作為答案前提的結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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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里斯汀生《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》:人生三問,和為什麼沒有人是某一天決定要失敗的

先問你一個問題。

Lucent 和 Nortel 是九〇年代電信設備業的天之驕子,做的是電路交換技術。後來一家沒什麼份量的小公司 Cisco 冒出來,帶著一個叫路由器的東西。那玩意兒當時連語音都跑不動,只能在市場最底層做資料傳輸。

幾年後,Lucent 和 Nortel 死了。

那我問你:Lucent 是哪一天開會決定「我們要被幹掉」的?

沒有那一天。沒有人做過那個決定。

這段話是誰說的,先講清楚

這幾週 X 上有支影片被瘋傳,轉貼的人是 Dhruv Kumar,配的文案是「我真的不懂,為什麼有企圖心的人不在職涯開始吞掉他們整個人生之前,先看這場演講」。

很多人以為那是 Dhruv Kumar 講的。不是。

講者是 Clayton Christensen(克雷頓・克里斯汀生),哈佛商學院教授,《創新的兩難》作者,破壞式創新理論的提出者。這場演講的內容,跟他在 TEDxBoston 講的〈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?〉逐字稿完全對得上,同名文章發表在 2010 年 7-8 月號的《哈佛商業評論》,隔年被 HBR 選為 2010 年最具影響力的文章,2012 年出成書,繁中版書名是《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》。

還有一件事要說:克里斯汀生已經在 2020 年 1 月 23 日過世,享年 67 歲(來源:哈佛商學院訃告)。

所以這不是什麼新料。這是一個死了五年多的人,講了十幾年的東西,最近又被翻出來而已。

但它為什麼還會紅?看下去你就知道。

這本書的核心答案是什麼?先講結論

《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》的核心論點只有一句話:讓成功企業垮掉的那套機制,跟讓人把人生過歪的機制,是同一套。

那套機制是這樣運作的:你會把多出來的時間和精力,本能地投給回饋最快的那件事。事業當天就給你分數,長期關係要二十年才給你分數。所以你不需要做任何一個錯誤的決定,只要每天都做「當下最合理」的決定,加總起來就會把你帶到一個你從沒計畫過的地方。

而克里斯汀生給的解法不是「多陪家人」這種話,是換掉你用來衡量自己的那把尺。因為衡量方式會回頭改變行為,在公司如此,在人生也如此。

沒有人決定要失敗

回到 Lucent。

克里斯汀生說,當 Lucent 的人低頭看那台路由器,從每一個維度看,它都比自家的電路交換設備爛。所以他們做了什麼?他們回去把電路交換設備做得更好、更好、更好。

每一個工程師都盡了本分。每一個主管都做了當下最合理的判斷。每一個決定單獨拿出來看都沒有錯。

加總起來,是災難。

你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獲利要怎麼算。明天就能回收的投資,數字漂亮、看得見、進得了損益表;十年後才回收的投資,今天在報表上什麼都不是。

於是整間公司集體地、理性地、一步一步走向死亡,而沒有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天做過那個決定。

這就是機制。記住它,因為接下來它要用在你身上。

每一步都被核可,加總起來是懸崖。
每一步都被核可,加總起來是懸崖。

他在同學會上,看了自己那屆二十五年

克里斯汀生 1979 年拿到哈佛 MBA。他們那屆每五年辦一次同學會,他一場一場地回去。

第五年,大家都很開心。事業起飛,另一半好看得不得了,人生看起來就是要贏了。

然後第十年、第十五年、第二十年、第二十五年。

他的說法是:同學們回來的時候不快樂了。很多人離婚了,前配偶再婚了,自己的小孩在美國的另一頭被別人養大,而且跟他恨之入骨。

然後他講了全場最重的一句話:

他保證,他那屆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畢業那天計畫過要離婚、要生一群恨他的小孩。

但很大一部分的人,最後執行了一套他們從來沒有計畫過的策略。

跟 Lucent 一模一樣。

那三十分鐘,你會丟給誰

機制在哪裡?克里斯汀生說,在於你多出來的那一點時間和精力,會本能地流向哪裡

事業給你的回饋是即時的、具體的、可以量化的。你成交一筆、你出一個貨、你講完一場簡報、你談成一個案子、你升遷、你領到錢。每一件事都在當天或當月給你一個明確的分數。

家庭給你的回饋呢?

他講得很直白:小孩每天都在鬧你,一次又一次。你要等二十年,才有辦法叉著腰說一句「我們把孩子養得不錯」。

所以當你手上多出三十分鐘,你不會坐下來想「我要投資長期關係還是短期成就」。你會下意識地把它丟給那個馬上會給你分數的地方。

以前你以為,人生的走向是你做出來的一連串重大選擇。現在你知道,它其實是你那些三十分鐘的流向,自己加總出來的結果。

你不是在做取捨。你是在執行一套你從沒計畫過的策略。

順帶一提,這跟 Seth Godin 講的沉沒成本剛好是一體兩面:沉沒成本讓你不肯離開已經投進去的東西,而這裡講的機制,是讓你根本沒發現自己正在投。

同一段時間,兩種完全不同的回饋節奏。
同一段時間,兩種完全不同的回饋節奏。

人生三問:那支瘋傳的影片其實沒講到

這裡要補一件事,因為我核對過原始文獻。

網路上講「克里斯汀生的人生三問」講得最兇,但那三個問題不在這支影片裡,它們在 2010 年那篇 HBR 文章裡。他說,課程最後一天,他會要學生把那些理論的鏡片轉過來對準自己,回答三個問題:

1. 我要怎麼確定,我在職涯裡會是快樂的?

2. 我要怎麼確定,我跟配偶、跟家人的關係,會成為持久的快樂來源?

3. 我要怎麼確定,我不會坐牢?

第三個問題聽起來像玩笑話,但他說那不是玩笑。他寫得很清楚:他那屆 32 個 Rhodes 學者裡,有兩個人坐過牢。而安隆案的 Jeff Skilling,是他在哈佛商學院的同班同學。

「這些都是好人。但他們生命裡的某個東西,把他們送往錯的方向。」

所以如果你是被「人生三問」這個關鍵字帶進來的,那三問在上面,出處是 HBR 那篇文章,不是這支影片。影片講的是三問背後的機制

衡量方式會回頭改變行為

克里斯汀生在演講裡繞回商業,講了一段我覺得是全場最實用的。

假設你用淨資產報酬率(RONA)衡量獲利能力。那是一個比率。你當然可以靠創新、做出成功的新產品,把數字堆到分子上去。

但你也可以把所有東西外包掉,把分母縮小

比率不管你是從上面加還是從下面減,數字一樣會變好看。

換成內部報酬率(IRR)也一樣。你可以靠成功的創新把它拉高,你也可以只投那些回收快的短期專案,一樣拉得高。

重點是什麼?

你選了什麼當衡量標準,你就會被那個標準推著走,而且你多半不會發現。

那現在把這句話翻譯到你身上:你拿什麼在衡量你自己這一生?

比率不管你是把上面堆高,還是把下面挖掉。
比率不管你是把上面堆高,還是把下面挖掉。

為什麼我們會用「爬多高」來衡量人

克里斯汀生的解釋很有意思,而且不帶批判。

他說,因為人的腦容量有限。公司裡你沒辦法追蹤每一張發票,所以你把它們聚合成應收、應付、營收;你沒辦法追蹤每一筆成本,所以你把它們聚合成成本科目。然後拿今年的數字比去年,比較大就叫變好。

我們是靠「聚合」在理解這個世界的。因為我們沒有別的辦法。

而聚合會產生一個副作用:階級感。管比較多人的人,看起來比管比較少人的人重要。爬得比較高的人,人生看起來比較值得。我們甚至會用賺多少錢來衡量自己走了多遠。

他說,那些全部都只是「腦容量有限所以必須聚合」的產物。

他的結論建立在他的信仰上

接下來要講的部分,我先把前提說清楚,你再決定要不要接受。

克里斯汀生是虔誠的摩門教徒(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),而他這場演講的結論直接建立在他的信仰上,不是順口提一句。我不打算把這段刪掉再包裝成一個世俗的勵志結尾,那樣對他不誠實。

他的原話大意是這樣:

他有一次開車上班,路上突然有種預感,覺得自己要被拔擢到一個更有份量的位置。幾週後那個位子真的空出來了。結果他們選了別人。

他開始想:如果他們不讓我去領導一個大機構,那我怎麼知道我這輩子活得值不值得?

然後他得到一個他自己形容為「最奇怪」的結論:上帝不聘會計師,也不聘統計學家。

因為上帝的心智是無限的。他不需要像人類一樣,為了理解世界而把東西聚合到「個人」之上。

所以克里斯汀生說,他人生終點跟上帝面談的時候,上帝不會叫他把組織圖攤開來看他爬到哪一格,也不會問他死的時候銀行裡留下多少錢。上帝會說:我把你放在那個位置上,現在我們來談談,有哪些具體的人,因為你而變成了更好的人。

「你把事情做成功,這件事真的很重要,但那不會是衡量你人生的標準。」

那是他的信仰。你可以不接受那個前提。

但把神拿掉,那個機制還是成立的:階級、財富、頭銜,全部都是「聚合」出來的代理指標;而代理指標一旦被你拿來當目標,它就會回頭改變你的行為。這件事在 Lucent 身上成立,在他 1979 級的同學身上成立,跟你信不信上帝沒有關係。

那可以怎麼做

第一,去看你多出來的時間實際流向哪裡,不要看你「打算」流向哪裡。 這兩件事的落差就是你真正在執行的策略。翻一個月的行事曆比問自己一百次有用。這跟怎麼分辨雙向門和單向門的決策是同一種功夫:先看清楚你實際在開哪一種門。

第二,檢查你現在用的那個指標,能不能靠「縮小分母」來作弊。 這是克里斯汀生的 RONA 陷阱直接套過來的。如果一個指標可以靠減少投入來變好看,那它遲早會誘導你減少投入。

第三,把「聚合出來的東西」跟「真的東西」分開列一次。 職稱、薪水、管幾個人、跟隨者數字,這些是聚合值。具體有哪幾個人因為你而過得比較好,這是原始資料。兩份清單擺在一起,通常滿有殺傷力的。

第四,接受長期投資在當下沒有分數這件事,不要期待它給你回饋。 這是整套機制裡最難的一步。因為它不會給你分數,所以你唯一能做的是先把時間切出來,而不是等到有空再說。等到有空,那個三十分鐘早就流走了。

幾個你可能想問的

克里斯汀生《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》在講什麼?

講一件事:讓成功企業垮掉的機制,跟讓人把人生過歪的機制是同一套。你會把資源投給回饋最快的地方,而事業的回饋是當天的,家庭的回饋是二十年的。解法是換掉你衡量自己的標準。

克里斯汀生的人生三問是什麼?

出自 2010 年 HBR 那篇文章:一、我要怎麼確定我在職涯裡會是快樂的?二、我要怎麼確定我跟配偶和家人的關係會成為持久的快樂來源?三、我要怎麼確定我不會坐牢?

為什麼破壞式創新可以拿來解釋人生選擇?

因為兩者的失敗機制相同。Lucent 沒有人決定要被淘汰,他們只是每天都選了當下獲利更明確的那條路。人也一樣:沒有人計畫要過壞的人生,只是每天都選了回饋更快的那件事。

那支在 X 上瘋傳的影片是誰講的?

Clayton Christensen(克里斯汀生),不是轉貼影片的 Dhruv Kumar。克里斯汀生已於 2020 年 1 月 23 日過世。

最後

這場演講之所以現在還會紅,不是因為它講了什麼新東西。

是因為它把一件所有人都隱約知道、但講不清楚的事,用一個商業機制講清楚了:你不會有一天決定要過一個你不想要的人生。你只會每天做一個合理的決定,然後有一天發現加總起來不是你要的。

Lucent 沒有那一天。他的同學也沒有那一天。

如果你問我,這篇東西真正的價值不在最後那個關於上帝的答案,而在前面那個問題:你現在用來衡量自己的那把尺,是你自己選的,還是別人聚合出來給你的?

這跟 Dan Koe 說的「招式單獨拿走一點用都沒有」其實是同一類問題:搞錯了衡量方式,後面所有的努力都會很認真地走錯方向。

至於答案,克里斯汀生沒有替你決定,我也不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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