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penAI 為什麼砍掉 Sora 和 Atlas？Sam Altman：殺掉好點子，才追得到偉大的點子

先看一份屍體清單。

Sora，OpenAI 的影片生成產品，網頁版和 App 在 2026 年 4 月 26 日停止服務，API 也將在 9 月 24 日收攤（OpenAI Help Center）。

Atlas，OpenAI 自己做的 AI 瀏覽器，2025 年 10 月推出，2026 年 8 月 9 日正式停止運作（OpenAI Help Center）。活了九個月。

兩個都不是做爛的產品。Atlas 甚至是 Sam Altman 自己說的「最好的網頁瀏覽器」。

8 月 23 日，Altman 上了 David Senra 的 Founders Podcast，親口解釋為什麼要砍：

殺掉好點子，犧牲好點子去追偉大的點子，大概是任何創業者、任何企業最難學的一課。殺好點子很痛。而且不管你多以為自己做得到，大家都做得很爛。我很爛。我知道我不擅長這個。

聽起來很有修養對吧。

那我們把日曆攤開來看。

那把刀不是他悟出來的，是對手逼出來的

這串動作的真實順序是這樣：

2026 年 3 月中，OpenAI 應用部門執行長 Fidji Simo 在全員會議上說了兩句話：「我們不能因為被 side quests（支線任務）分心而錯過這個時刻。」以及，Anthropic 的成功應該是 OpenAI 的 wake-up call（警鐘），公司必須奪回在軟體開發者和企業客戶這兩塊市場的領先（《華爾街日報》3 月 16 日報導，PYMNTS 轉述）。

4 月 26 日，Sora 停。

5 月 16 日，ChatGPT 團隊和 Codex 團隊合併，統一交給共同創辦人 Greg Brockman 帶。內部信寫的是：投資單一的 agentic 平台（據 The Next Web 等報導）。

7 月 9 日，宣布收掉 Atlas，同一天 ChatGPT 和 Codex 併成單一桌面 App（TechCrunch）。

8 月 9 日，Atlas 斷氣。

8 月 23 日，他受訪，把這五個月講成「創業者最難的一課」。

如果你問我，這才是整場訪談最值錢的地方，而且他自己沒講出來。

那把刀，是被逼出來的。

我不是要拆他的台。時間軸是事實，因果是我的判讀，這句話你要記得。但這個判讀對你有用，因為它把一件事講白了：連全世界最不缺錢、最不缺算力、最不缺人才的公司，都要等到對手在自家後院逼近、內部開會喊出警鐘，才肯下刀。

那你呢？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？

你的問題不是做不夠，是做太多

台灣中小電商這兩年得了一種病，我叫它加法病。

蝦皮要顧、官網要顧，Instagram 之後多了 Threads，Threads 之後又聽說要做 TikTok。工具也是：電子報一套、客服機器人一套、再上一套 AI 寫手，後台開起來十幾個分頁。

理由都很正當：AI 讓執行變便宜了，所以我可以同時多做幾件事。

以前你要多開一條通路，得多請一個人；現在你開一條通路，好像只要多開一個帳號。以前你要做一支影片，得找外包；現在你打幾行字就生得出來。

成本真的降了。所以大家理所當然地加。

問題是，AI 降低的是執行成本，不是機會成本。

這兩個東西完全不一樣。而下面這九個重點，全部都繞著這件事轉。

一、他砍的是「做得很好」的那個

先把層次分清楚。

前陣子寫過 Seth Godin 談沉沒成本那篇，講的是放棄「爛的」：那些明明已經沒救、你卻因為投入太多而捨不得停的東西。

Altman 講的是另一件事，難度高一個等級。他放棄的是好的。Sora 很好玩，Atlas 是最好的瀏覽器。他砍它們的理由不是它們不行，是算力有限、人有限，而這些人力和算力得留給主線。

這就回到我在百貨當櫃哥那幾年最熟悉的一件事：櫃位就那麼大。

你要上一個新品，就得有一個舊品下架。而最難下架的，永遠不是賣得爛的那個。賣得爛的你早就撤了，不用糾結。

真正難的是那個賣得還可以、有一群固定客人每季會回來問、你撤掉還得跟人解釋的品項。

算力對 OpenAI 來說，就是櫃位。

你的櫃位是什麼？是你和你團隊每週醒著的那幾十個小時。

二、一個介面、一個 API，然後不做別的

Altman 講 OpenAI 該長成什麼樣子，講得非常直白：

我不認為我們該去做每一個產品類別。我不認為我們該去跟所有客戶競爭。我不認為我們該想把整個經濟體吞下去。

他要的是一個直接介面（ChatGPT，現在把 Codex 併進來了）加一個 API，成本曲線上每一個點都做到最好。目標是「一億個新事業、八十億人使用」。

這段對台灣賣家，要反過來讀。

你不是平台，你不用學他的做法。但你要看懂他那句「不跟客戶競爭」的份量：一家公司會特別強調自己不做某件事，代表這件事在這個產業裡很常發生。

而你的通路，正在變成你的競爭者。平台看得到你的商品資料、你的成交價、你的回購週期，然後它自己的自有品牌就上架了。這件事在台灣不新鮮，做過通路的都知道。

真正變了的是速度。這套操作邏輯我在 Shopify Agentic Storefronts 完整指南裡拆過兩個開關：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誰擺你的貨，是誰有權替你的客人做決定。

三、冪次法則是投資人的邏輯，不是你的

如果你這篇只讀一節，讀這節。

Altman 花了很長篇幅講他從創投生涯學到的東西。他從創辦人變投資人、再變回創辦人，這條路徑極罕見。他說當投資人最大的收穫是 pattern matching（模式辨識）：

你自己開公司，只看得到你自己那五年、十年的關鍵決策。當投資人，你整天在看所有公司的關鍵時刻。

然後他講冪次法則（power law）：你最好的一筆投資，報酬會超過其他所有投資加起來的總和；第二好的，會超過剩下的全部。他說做 AI 研究也是這樣，所以要押非共識、押高風險但賭對就極有價值的方向。

2015 年做 AGI，被學界電了一輪。後來押大型語言模型，又被電一輪。他都扛下來了。

聽起來很勵志。

但這裡有個陷阱，冪次法則是投資人的邏輯。

投資人可以下二十注，錯十九注，只要對的那一注夠大就贏了。因為那二十注是平行的，彼此不搶資源，各自有各自的團隊在跑。

你不是投資人。你只有一組人、一份注意力、一份現金流。

你下第二注的成本，是第一注的進度。

而諷刺的地方就在這：OpenAI 前幾年做的正是「多方下注」，Sora、Atlas、硬體、電商功能全都在跑，然後 Simo 開全員會議說我們被 side quests 分心了。

同一場訪談，前半段他炫耀多方下注的眼光，後半段他講砍掉好點子的痛。

那是同一件事的病因和藥。他沒把兩頭連起來。

而真正把這件事講明白的，是 Peter Thiel。

Altman 說，ChatGPT 上線大概兩個月的時候，公司裡很多人覺得這個成長「不穩定、價值很低」，因為大家只是好奇來玩玩。於是內部列了五、六件別的事想做。他拿這張清單去問 Thiel。

Thiel 的回答是：除了「它在成長，而這件事很稀有也很棒」以外，你對它做任何事都是明顯的錯誤。Thiel 的邏輯是，如果你手上有個東西正在轉，那麼從它身上抽走一小時去探索別的，都太貴了。你該做的是往下鑽得更深。

重點是什麼？

那五、六件事，每一件應該都不錯。不錯，正是它們危險的地方。

四、前四年半沒有產品，他們自己造訊號

OpenAI 從 2015 年底成立，到推出第一個產品，中間隔了四年半。這完全是 Y Combinator 教條的反面（他自己是 YC 前總裁），YC 講的是趕快出貨、拿真實客戶回饋。

他描述第一天的場景：2016 年 1 月初，十一、二個人在 Greg Brockman 的公寓集合，像開學第一天一樣興奮。然後大家互看，心想：所以現在要幹嘛？有人說我們該弄塊白板。白板來了。再互看一次。

你可以感覺到房間裡的能量整個垮掉。我們沒有人知道要做什麼。

沒有客戶，就沒有「客戶喜不喜歡」這個訊號。那要怎麼知道研究有沒有在前進？

他們的解法是自己造一個。在用強化學習打 Dota 2 那段時期，他們架了一個內部排行榜，不同的做法跑出來的成績直接掛上去比。客觀、即時、而且大家會想往上爬。

有效的還有一招：找一個研究員們真心想取悅的大人物，安排一場 demo。

無效的那招他也講了：假 deadline。沒人買單。

這件事翻成你的場景：你的主線，有沒有一個每週會動、而且騙不了人的數字？

不是營收，營收太慢也太多雜訊。是那個更前面的東西。回購客佔比、詢問到成交的天數、一支影片的完看率。挑一個，掛在牆上。

他還補了一個判斷：從成功學到的東西，比從失敗學到的多。因為失敗的理由太多，很難拼出正確的因果；而做對的那次，你拆得開。

所以下次你有一檔賣爆了，別只顧著開心。把它拆開來看。

五、社會慣性比技術慢，而他說這是好事

這一段他認錯認得很乾脆。

GPT-4 在 2023 年出來的時候，他以為軟體業會很快被翻掉。結果沒有。他說自己錯在低估了經濟體系的慣性：

人們持續做一樣的事，跟一樣的公司買，用一樣的方式用他們的工具。我其實覺得這在很多方面是好事，它會讓眼前這場大轉型走得更平順，也更慢。我很感激它。我們都對時間表太樂觀了。

主持人 Senra 補了一個很好的對照，說他讀 Larry Ellison 的傳記，八〇年代 Ellison 就在喊：這不是軟體問題，是人的問題。軟體我們裝得進去，但他們不用。Senra 自己的例子是 Netflix 都開始寄 DVD 了，他每天上下學經過的百視達門口，人還是照樣在排隊。

這句話值得你貼在螢幕上：

你的客人不會因為你上了 AI 就改變行為。

這件事我之前寫 AI 導入瓶頸是擴散那篇的時候提過，Meta 的 Alexandr Wang 說瓶頸從來不是模型，是擴散。有意思的是，兩個人結論一樣、態度相反：Wang 把慣性當成該修的問題，Altman 把慣性當成該感謝的緩衝。

如果你問我，Altman 這邊比較實用。因為你改不動客人的習慣，你只能設計一條讓他不用改習慣就能走的路。

六、迭代部署：他拿航空業當範本

面對「AI 該不該先關起來想清楚再放出來」的老問題，Altman 的答案是航空業。

他說 FAA（美國聯邦航空總署）讓飛行變得極度安全，靠的是極度紮實的事故通報制度：出事就查、絕不含糊帶過、把資訊榨到最乾，然後公開。

所以 OpenAI 的做法是把不完美的模型直接推給十億人用（ChatGPT 週活躍用戶約 10 億，OpenAI 於 2026 年 7 月對外證實）。上線、看它在哪裡壞掉、寫清楚的事後檢討、修、再上。

你不可能靠著把自己跟現實斷開，來解決這件事。

這套想法的源頭他也講了，是 Paul Graham。YC 那句名言「早到你會覺得丟臉就該出貨」，把整個新創圈推進了先上線再修的時代。Altman 說 ChatGPT 發布前他根本沒問過 PG 該不該發，因為他知道答案：還很早，還很丟臉，而正確的事就是拿出去給人用。

翻成你的場景：你那個一直沒上線的 AI 客服，到底在等什麼？

我知道你在怕什麼。你怕它答錯，怕它得罪客人，怕它報錯價。

那就限制它的權限，別限制它的上線。讓它先只回答「出貨進度」和「退換貨規則」這種答案唯一的問題，答不出來就轉人工，然後每週把它答錯的紀錄調出來看一次。

以前你要等系統做到完美才敢開；現在你該做的是把範圍縮到夠小，小到就算錯了也不會出事，然後今天就開。

七、兩個風險，和那句「親愛的農奴們」

這是全場語氣最重的一段。

Altman 說他最擔心的 AI 風險有兩個，而且互相拉扯：一個是失控，AI 強到我們沒辦法保證控制得住；另一個是權力過度集中，少數公司、少數模型、少數人握有太多權力。

然後他直接模仿了他看不順眼的那套說詞：

親愛的農奴們，我們將賜予你們癌症的解藥、物質的富足、還有很棒的娛樂。你們別再抱怨了，未來由我們來決定。相信我們，我們會是仁慈的獨裁者。

他管這叫 a very anti-human sales pitch，一套反人性的推銷話術。用恐懼把民眾嚇到願意交出自主權，換取「我們會照顧好你」。

你可能覺得這離台灣電商很遠。

不遠。把「AI 產業」換成「你依賴的平台」，這句話就成立了。

你的商品資料在誰手上？你的客人名單在誰手上？當平台跟你說「交給我們的智慧推薦就好，你不用管」，你交出去的是不是同一個東西？

八、他自己也沒在用

這段他講得很誠實。

Altman 說他心理上最不一致的地方，是他用電腦的方式二十年沒變。他手上有 Codex 這種東西，結果每天還是在點來點去、滑信箱挑一封比較不痛苦的來回、手動排 to-do list。

我腦子裡有東西被編碼成：這樣做才叫工作，才叫有生產力。

關鍵在他的歸因。他不覺得這是意志力問題：

我認為這大部分是產品的失敗。我們現在這個階段，讓我想起 iPhone 出來之前的智慧型手機。技術零件都到位了，缺的是讓 iPhone 成為 iPhone 的那些產品想法。

這裡要跟站內另一篇做個區隔。前幾天寫的 YC 總裁 Garry Tan 那篇，講的是創辦人應該親自下場用 AI 工具。Altman 這段剛好站在對面：他承認自己沒有深度使用，而且他把原因推給產品還沒做好，不是紀律不夠。

兩邊都有道理，而且落在你身上的結論是同一個：如果你試了幾次 AI 工具就放棄，先別急著罵自己懶。有可能只是那個工具還沒做到讓你不用改習慣。

九、史上最大的小型創業潮

最後這點，是他整場最樂觀的判斷，也是他罵自己人罵得最兇的一段。

他說 AI 產業自己把話講壞了：

做 AI 的人一直在講「有 25% 的機率我們會毀滅世界，但我們還是要衝，不然壞人會先做出來」，或者「明年 50% 的工作會消失，希望你們沒事」。我們這個領域沒有把好處講清楚，也沒有把壞處要怎麼緩解講清楚。

他認為真正要來的是這個：

我們即將看到史上規模最大的小型創業潮。

而且他自承 OpenAI 也沒把這件事講夠、產品也做得不夠。

這句話對台灣特別有份量。你身邊那些一個人接案、夫妻檔做蝦皮、下班後經營一個小品牌的人，過去卡住他們的從來不是點子，是請不起人。

現在那道牆矮了一截。我在 一人公司請 9 個 AI 員工那篇算過這筆帳，結論是 AI agent 放大的是你原本就有的專業，不是憑空長出專業。

換句話說，門檻降低不代表競爭變少。它代表跟你同一個起跑線的人，突然多了一批。

那，這禮拜可以做什麼？

► 第一：列一份 kill list，而且只准列「做得還不錯」的 打開你的通路清單、工具訂閱清單、產品線清單。爛的那些不用列，你早就知道了。列那些還可以、有在轉、但明顯不是主線的，每一項填五欄：項目、每週吃掉幾小時、毛利或回購貢獻、是不是主線、停掉的最小代價。選一個，這個月停掉。

► 第二：算出你的「算力」 不是錢，是時數。公式很土但很有效：

每週可投入的專注時數 − 維運時數 − 救火時數 ＝ 主線時數

算出來如果主線時數不到一半，那第一條的 kill list 就不是選修，是這禮拜的作業。

► 第三：挑一個 AI 流程，把範圍縮到最小，這禮拜就上線 別再等完美版。先開這三類問題就好：訂單進度查詢、退換貨規則、尺寸與材質 FAQ。明確禁止它自動報價、承諾出貨日、處理退款。答不出來就轉人工，每週把答錯的紀錄調出來看一次。出事就記下來、查清楚、改掉。

► 第四：盤點你交出去的自主權，而且今天就要有交付物 商品資料、會員 email、訂單紀錄、GA4 或廣告受眾。今天至少實際匯出一份放在你自己的硬碟或雲端，不是「知道可以匯出」。哪些完全握在平台手上、你連匯都匯不出來？那份清單才是你真正的風險。

常見問題

Q：Atlas 什麼時候停用？Sora 什麼時候停止服務？ A：ChatGPT Atlas 瀏覽器於 2026 年 8 月 9 日正式停止運作，2025 年 10 月推出，前後約九個月。Sora 的網頁版與 App 已於 2026 年 4 月 26 日停止服務，Sora API 則將於 2026 年 9 月 24 日終止。兩者的能力都被收攏回 ChatGPT 與 Codex。

Q：OpenAI 為什麼砍掉 Sora 和 Atlas？ A：官方說法是把資源集中到通用平台。Altman 在訪談中說 Atlas 是「最好的瀏覽器」，砍它不是因為做得差，而是算力和人力有限，必須留給主線。時間軸上，這串動作發生在 2026 年 3 月應用部門執行長 Fidji Simo 在全員會議點名「side quests」、並稱 Anthropic 的成功是「wake-up call」之後。

Q：Sam Altman 認為 AI 最大的風險是什麼？ A：他點出兩個互相拉扯的風險：一是失控，AI 強到無法保證控制；二是權力過度集中，少數公司、模型或個人握有過多權力。他特別批評第二種，說用恐懼換取民眾交出自主權是「一套反人性的推銷話術」。

最後

訪談的最後，Senra 問他有沒有寫日記。

Altman 說第一個孩子出生後，他每天晚上哄睡的時候會跟寶寶講今天在忙什麼、在煩什麼、擔心什麼。後來他開始每個週日寫一封信給兒子。

他說了一句我覺得比前面所有策略都重要的話：寫給小孩的時候，你沒辦法躲在任何東西後面。這件事發生了，我當時感覺不太好，那下禮拜換個做法。

然後他補了一句：「我大概只寫了八封。」

一個管著十億使用者、正在蓋人類史上最貴基礎建設的人，說他只寫了八封信。

你看，砍掉好點子這件事，他真的不擅長。不擅長的地方在於，他到現在都還是把時間投給那個回饋最快的東西。這正是克里斯汀生那篇講的同一套機制：讓成功企業垮掉的，和讓人把人生過歪的，是同一個習慣。

這點我們都一樣。

差別只在於，你的清單比較短，所以你其實比他更容易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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