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讓內容都長得一樣?Stripe 設計主管:錯不在 AI,在團隊沒有主見

AI 寫的文案、做的素材越來越像,問題出在哪?Stripe 設計主管 Katie Dill 用「殭屍建築」比喻 AI 熱潮:模型只會給最普遍的答案,團隊沒有主見,它就替你填空。翻成行銷人的三個解法:把品牌觀點寫進系統、把關移到產出之後、分清做完和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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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讓內容都長得一樣?Stripe 設計主管:錯不在 AI,在團隊沒有主見

先玩一個小遊戲。

把 2025 年雙 11 你收到的十封電商 EDM 攤開,遮掉 logo,猜猜看哪封是哪個品牌寄的。

「年度最殺」「限時限量」「手刀搶購」「CP 值爆表」。主圖是一個漸層背景加上商品去背,右上角一個紅色爆炸框。

你大概猜不出來。

Stripe 的設計主管 Katie Dill 在 2026 年 9 月的 Lenny and Friends Summit 上玩過一個很像的遊戲。她秀出一個網站問台下:「猜猜這個品牌賣什麼?」第一眼看起來像軟體公司。答案是韓式烤肉。她說這網站大概沒什麼問題,就是沒有個性,看不出賣什麼、給誰用。

她的診斷只有一句話,我覺得每個行銷主管都該抄下來貼在螢幕旁邊:

如果你沒有觀點,AI 會給你一個。而那個觀點,多半是通用的、往回看的。

這篇把她那場演講拆開來,翻成行銷人和品牌主聽得懂的版本。我的判斷很直接:AI 讓所有品牌長得一樣,錯不在 AI,在團隊沒有主見。

什麼是「殭屍內容」?從二戰後的殭屍建築講起

殭屍內容,指的是任何品牌都能用、遮掉 logo 就認不出是誰的文案與素材。這個說法借自 Katie Dill 的「殭屍 UI」,而她的演講是從一段建築史開場的。

1920 年代的現代主義建築,像包浩斯那一派,有很明確的主張:簡單的幾何、乾淨的表面、不加裝飾。你可以不喜歡,但它背後有一套想法。

二戰結束後,美國迎來史上最大的建築熱潮。軍人返鄉、新工法出現,房子要蓋得又快又多。建商把現代主義的「樣子」拿來反覆套用,背後的想法卻越來越薄。

結果是什麼?她用的詞是 zombie buildings,殭屍建築。

她舉銀行當例子。以前的銀行建築,一看就在傳遞信任、可靠、安全;後來的銀行,跟街上其他方盒子沒有兩樣。看不出用途,看不出品牌,也看不出蓋的人在不在乎使用它的人。

她說,我們現在正處在另一場建築熱潮:AI 熱潮。三個人的團隊能做以前三十個人的事,而這場熱潮如果不小心,會蓋出一大片「殭屍 UI」:單調、空洞、沒人在乎。

如果你問我,行銷圈的殭屍化跑得比 UI 還快。

台灣有一個現成的例子:建案廣告。「坐擁」「尊爵」「名門」「國際級」「百年傳世」,翻開報紙夾頁,很多案子都在用同一套詞。每個案子都說自己獨一無二,結果全部擠在同一張形容詞清單裡。

這就是殭屍內容的長相。

AI 沒有發明這件事,它只是把這件事的成本降到零。以前要寫出一篇罐頭文案還得花半小時,現在三秒鐘一次給你十版。

從殭屍建築、殭屍 UI 到殭屍內容:沒有主見的複製,在每一場建造熱潮裡都會重演
從殭屍建築、殭屍 UI 到殭屍內容:沒有主見的複製,在每一場建造熱潮裡都會重演

為什麼 AI 寫的文案都長得一樣?因為模型的本業就是給最可能的答案

很多人把同質化怪到 prompt 不夠好、模型不夠強。我覺得方向搞錯了。

Katie Dill 講得很清楚:大型語言模型很擅長告訴你「最可能的答案」,意思就是過去流行過、有效過、正在流行的東西。它不擅長的,是告訴你什麼是原創的,什麼是只屬於你的品牌、你的客人、你的情境。

重點是什麼?

模型給你的平均值,就是你所有競爭對手也會拿到的平均值。

這件事有實驗證據。倫敦大學學院與艾希特大學的研究者 Anil Doshi、Oliver Hauser 在 2024 年發表在 Science Advances 的研究裡,讓一群人寫短篇故事,一部分人可以拿 AI 給的點子。結果很矛盾:用了 AI 的故事,單篇被評為更有創意、寫得更好;但把所有故事放在一起看,用 AI 的那組彼此更像。

個人變好,整體變像。研究者把它叫做一種社會困境。

這份研究測的是短篇故事,不是廣告,但放到行銷,邏輯很好推。你用 AI 寫的商品頁,單看可能比你原本那版通順。但你的競爭對手也在用同一類工具、同一種提問方式,最後整個品類的商品頁收斂成同一種長相。

消費者會不會發現?NielsenIQ 在 2024 年做過一份 AI 生成廣告的消費者研究,發現受測者多半能直覺認出 AI 廣告,覺得它們更「煩」「無聊」「讓人困惑」;就連被評為高品質的 AI 廣告,在腦中引發的記憶活化也比較弱。NIQ 還提醒,這種負面感受可能外溢到品牌本身。

殭屍內容最可怕的地方在這裡:它不一定難看,它只是比較不容易被記住。

而對品牌來說,不被記住比難看更貴。我在被看到跟被記得是兩件事那篇聊過,曝光可以買,記憶買不到。

Katie Dill 還點出另外兩個推手。一個是「做完了」的誘惑:她自嘲午餐常吃微波捲餅,九十秒就能吃,難吃也忍了,因為實在太快。AI 打一句話就給你一個看起來完成的東西,你很容易就收下。另一個是拋棄式心態:東西太容易做,就被當成用完即丟。

換成行銷場景,你一定看過:一檔活動跑完,十幾支 AI 素材散落在廣告後台,沒有人回頭問它們加起來像不像同一個品牌。

解法一:把品牌觀點寫進系統,不只寫在品牌手冊

一句話:先講清楚品牌相信什麼,再把它寫成 AI 會照做的規則。

Katie Dill 的第一個建議是「要有觀點」。她舉 Stripe 自己的例子:Stripe 很在乎「樂觀」,所以這件事會放進大大小小的細節裡,選什麼顏色、怎麼寫、寫什麼主題、做什麼產品去支持創業者。

台灣也有很好的例子:全聯的「經濟美學」。

根據經理人的報導,2015 年全聯遇到的瓶頸是上門客人幾乎都是中老年人,年輕人只占 9%。奧美團隊先從年輕人的價值觀找切角,扣著品牌主張「買進美好生活」,把節儉講成一種時尚宣言。有了這個觀點,才寫得出「長得漂亮是本錢,把錢花得漂亮是本事」這種句子。

你把「幫我寫一則超市吸引年輕人的廣告」丟給 AI,你會拿到什麼?天天低價、新鮮直送、會員好康。全部正確,全部是殭屍。

觀點要先存在,AI 才有東西可以放大。

但光有觀點還不夠。Katie Dill 的第二個建議更關鍵:把標準寫進機器。

她的理由是,以後很多決策不會有人類在場。沒有設計師在場就做出來的介面、半夜自己找問題修問題的 agent、即時為使用者生成的畫面,這些都已經在發生。

以前設計系統不用把每件事寫下來,因為會議室裡永遠有一個設計師可以補空白。現在不行了。她的說法是:設計的對象不再是畫面,是系統本身。

Stripe 自己就踩過坑。他們一開始做了一個讀設計文件的 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,讓 AI 連上外部資料與工具的開放協定),結果不夠具體,三個人輸入同一句 prompt,拿到三種結果。後來改做一個建在設計系統上的 CLI(命令列工具),放在開發者動手做東西的地方、在對的時間點才把文件餵給 AI,避免資訊塞太多造成的 context rot(上下文腐化)。而且裡面不只有按鈕、表單這些元件,還有完整的頁面模板和流程,比過去任何一版設計系統都更有主張。

她有一句話我很喜歡:舊的系統規模化的是一致性,新的系統要規模化的是意圖。

翻回行銷,這段的意思是:

以前你的品牌規範是一份四十頁的 PDF,logo 留白幾公分、主色色碼多少,給人看的,看完靠人自己判斷。

現在你的品牌規範要變成 AI 讀得懂、會被執行的規則:這個品牌會說哪些話、絕對不說哪些話,語氣像誰不像誰,好的範例長什麼樣、壞的範例長什麼樣,每一條都要具體到 AI 照著做不會走鐘。

這就像老字號餐廳開分店。把食譜抄給分店很容易,那叫一致性;難的是讓分店師傅知道老闆為什麼堅持這樣做,遇到菜單上沒有的狀況,才做得出對的判斷,那叫意圖。

怎麼寫成 AI 照得到的規則,站內有兩篇可以接著看:Matt Pocock 的技能地獄講文件怎麼設計才會被照做,Claude Skill 的 description 那一行講規則怎樣才會在對的時候被叫出來。Stripe 內部怎麼管一大堆 AI 工具,可以看Stripe 內部 AI 助理 Kai 的解碼。

品牌規範要從給人看的手冊,變成 AI 讀得懂、會照做的規則:會說什麼、不說什麼、好壞範例
品牌規範要從給人看的手冊,變成 AI 讀得懂、會照做的規則:會說什麼、不說什麼、好壞範例

不過 Katie Dill 自己也提醒了,這只是基線。她借用建築理論家 Christopher Alexander 的意思:一套系統可以符合每一條規則,卻依然是死的。

所以還有第三步。

解法二:把關從「事前」移到「產出之後」,編輯變成最重要的人

一句話:AI 讓「做出來」變便宜,所以「挑出來」要有人專職負責。

以前的品質過濾,散落在流程的每一站。

二十個點子只有人力做一個,所以企劃會先砍掉十九個;做的過程中再一路修、一路剪。東西慢慢長出來,每一步都有人把關。

現在一週就能把二十個點子都做出來。

Katie Dill 說這很棒,終於可以不用開那些討論假想產品的會,直接拿真東西來反應。但代價是:過濾得移到「做出來之後」,而做出來之後要說不,難多了。

行銷人應該最有感。以前一檔活動拍三支素材就很拚了,現在 Meta、Google 的廣告後台都在幫你自動長素材版本(Google Ads 的 AI 創意工具我整理過一輪),一個素材組就能長出好幾版。誰來決定哪幾版配得上你的品牌?

她的答案是:編輯。而且她問了一句很尖的話:在你的組織裡,誰在做這件事?

想像一下,週一早上的檔期會議。設計丟出 AI 做好的 15 張主視覺,文案丟出 AI 寫好的 30 則標題,投放說「全部上,讓演算法挑」。整間會議室沒有一個人的工作是站在客人的位置,從廣告一路點到商品頁、加入購物車、收到 LINE 推播,看這整段旅程到底連不連貫。

Katie Dill 說,編輯最重要的一件事,是像用戶一樣去體驗:它真的解決問題嗎?符合客人腦中想事情的方式嗎?放進完整旅程裡還連貫嗎?很多東西單獨看都不錯,串起來就散了。

她還引了作家 Nabeel Qureshi 那篇〈What Makes Art Great?〉裡的觀察:AI 生成的東西讓人反感,是因為細節看起來無所謂。杯子是綠的,但換成藍的好像也沒差。

好的作品剛好相反,每個細節都像是被選過的。

編輯要為每一個決策負責,某種程度上,就是為每一個像素、每一個字負責。

以前品質過濾在做之前,現在一週就能做出二十個點子,把關移到產出之後,編輯成了關鍵角色
以前品質過濾在做之前,現在一週就能做出二十個點子,把關移到產出之後,編輯成了關鍵角色

解法三:分清「做完了」跟「做好了」,嚴格打磨

一句話:AI 產出的標準跟人做的一樣,看的是客人體驗到的結果,不是做得多快。

Katie Dill 的第三個建議叫做「拒絕把做完跟做好混為一談」。

她分享了一個會議室裡的場景。設計評審時在看一支廣告,跨部門的同事想趕快上線,問了一個問題:「用 AI 做的東西,品質標準是什麼?」

她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。用戶根本不在乎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,用戶只在乎它好不好。所以標準只看最後的產出。那次討論的結果,是團隊帶走 17 點修改清單:霜感這邊再多一點、邊緣柔一點、氣泡小一點。

她說他們不追求完美,追求的是「比客戶看得到的再深一層」。

另一個例子更誇張。她說那場峰會的視覺是她的團隊負責設計的,開場動畫先做 3D 場景,再用 AI 處理動態。第一版看起來不錯,但一格一格看就覺得動作有點僵、不夠自然。於是改,再改,再改,一共改了 56 次,才做到她口中「真正美」的程度。

有意思的是她的補充:如果沒有 AI,團隊可能根本不會嘗試這麼複雜的場景、這麼多角度。AI 打開了可能性,但沒有一次到位這種事。

拿這把尺量一下台灣的電商現場。

一張商品頁,AI 三秒鐘幫你生好賣點、規格、FAQ。「做完了」。但尺寸表跟實際版型對得上嗎?退換貨說明是不是客人真正會問的那幾題?主圖的情境是你的客人真的會用的場景,還是 AI 想像中的北歐客廳?

「比客戶看得到的再深一層」,放在電商就是:客人沒問出口的那個問題,你先回答了。

麥當勞荷蘭 2025 年 12 月的 AI 聖誕廣告是個很好的反面教材。根據 NBC News 的報導,這支片上架幾天就在一片「詭異」「沒靈魂」的批評聲中下架;製作公司出面說團隊七週幾乎沒睡、做了幾千個版本。被罵的還不只畫面,概念本身也中槍:把聖誕節拍成一連串倒楣事,被批評太憤世嫉俗、一點都不好玩。

如果你問我,力氣花了,打磨也做了,但「這個品牌在聖誕節想跟客人說什麼」這一題沒想清楚。打磨要有方向,方向來自觀點。三個解法是一套的,少一個都不行。

行銷團隊這週就能做的五件事

► 寫一頁「我們不說的話」:把品牌絕對不會用的詞、不會講的語氣列出來,比寫「我們的語氣是溫暖專業」有用十倍。AI 很會模仿形容詞,但它需要邊界。

► 把品牌規範改寫成 AI 能執行的規則:每一條都配一組好範例和壞範例。挑一份最常用的文案任務(例如商品頁、LINE 推播)先改,跑一週看產出差多少。

► 指定一位「編輯」:他的工作不在抓錯字,在站在客人位置把整段旅程走一遍。給他一張固定檢查表(解決問題了嗎?跟前後接觸點連貫嗎?像不像我們?),每檔活動上線前,他有權說不。

► 訂一條「再深一層」的檢查:每份 AI 產出上線前,問一句「客人沒問出口但一定會想到的是什麼?」答不出來就還沒做好。

► 保留一塊「奇怪點子」的預算:每檔活動撥一小部分素材額度,專門做 AI 不會建議、主管第一眼會皺眉的版本。

最後:AI 也是史上最強的創意催化劑

講了這麼多防守,Katie Dill 自己最喜歡的其實是第四個建議:釋放創意與藝術性。

她的原話很漂亮:AI 確實能幫我們大量製造單調,但它也是我們有史以來最強的創意催化劑。

你知道為什麼嗎?

當每個人都能做東西,差異化就變得更難,也更重要。今天的聊天框、圖表、命令列,不會是互動的終點;最佳實踐還沒被寫下來,現在正是發明新介面、新美學的時候。

她給帶團隊的人一句提醒:不要只叫大家用 AI,要給他們探索的空間。原文是「Protect the strange」,保護那些奇怪的點子。照著模板做很安全、很舒服,但找到真正改善現狀的獨特做法,更難,也更讓人佩服。

AI 把創作成本降下來了,省下來的時間,拿一點去做真正特別的東西。

如果只用 AI 把本來就在做的東西做得更快,那就錯過了最有意思的部分。她的說法是:AI 可以抬高天花板,不只是抬高地板。

她用另一種建築收尾。她提到十九世紀中葉的英國評論家 John Ruskin 盛讚哥德式建築,觀察到沒有兩棟哥德式建築是一樣的,甚至沒有兩根柱子一樣;每個細節都看得出做的人的手和心思。

Shopify 的 Tobi Lütke 講過,品味正在變成矩陣乘法,模型越來越讀得懂品味。我同意它讀得懂,但讀得懂跟替你做決定是兩回事。

殭屍建築跟哥德式建築的差別,從來不在工具。

在蓋的人有沒有想法。

常見問題

為什麼 AI 寫的文案都長得一樣?

大型語言模型的強項是給出「最可能的答案」,也就是過去流行過、有效過的寫法。品牌沒有提供自己的觀點、禁用詞與範例時,模型就用最普遍的答案填空,而競爭對手拿到的也是同一個平均值。2024 年 Science Advances 的研究也發現,用 AI 輔助寫作的作品單篇評價較好,但彼此更相似。

什麼是殭屍 UI、殭屍內容?

「殭屍 UI」是 Stripe 設計主管 Katie Dill 在 2026 年 Lenny and Friends Summit 演講中提出的說法,比喻二戰後被無意圖複製的殭屍建築(zombie buildings),指單調、空洞、看不出品牌與使用情境的介面。套用到行銷,殭屍內容就是任何品牌都能用、遮掉 logo 就認不出是誰的文案與素材。

怎麼讓 AI 寫出有品牌個性的內容?

先定義品牌觀點,再把它寫成 AI 能執行的規則:會說與不會說的話、語氣邊界、好壞範例對照。產出後由一位編輯站在客人的位置檢查整段旅程是否連貫,並用「比客戶看得到的再深一層」當作上線標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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